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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部分

作者:王跃文本书字数:K更新时间:
    也怕见得老夫了?”

    高士奇又磕了头说:“索大人永远是奴才的主子。只是最近成日在南书房当值,分不了身。”

    索额图坐了起来,说:“你抬起头来,让老夫看看你!”

    高士奇慢慢抬起头来,虚着胆儿望了眼索额图,又赶忙低下眼睛。索额图满脸横肉,眼珠血红,十分怕人。难道他真的知道南书房的事了?高士奇如此寻思着,胸口就怦怦儿跳。他怕索额图胜过怕皇上,这个莽夫没道理讲的。

    索额图逼视着高士奇,冷冷说道:“你可是越来越出息了。”

    高士奇又是磕头:“奴才都是索大人给的出身!”

    索额图仍旧躺下,眼光偏向别处,问:“明珠、陈廷敬这两个人近儿怎么样?”

    高士奇回道:“皇上给陈廷敬派了个差,让他去趟山东。陈廷敬倒是替索大人说过好话!”

    高士奇说罢,又望着索额图的脸色。他这么说,一则到底想看看索额图是否真的知道南书房的事儿了,二则显得自己坦荡,万一索额图听说了,他就咬定有小人在中间捣鬼。

    看来索额图并没有听说什么,却也不领陈廷敬的情,说:“老夫用得着他说好话?”

    高士奇这下就放心了,揩揩额上的汗,说:“是是是,陈廷敬还不是瞧着索大人是皇亲国戚,说不准哪日皇上高兴了,您又官复原职了。”

    索额图冷眼瞟着高士奇:“你还记得上我这儿走走,是不是也看着这点?”

    高士奇又伏下身子:“索大人的知遇之恩,奴才没齿难忘!奴才早就说过,此生此世,奴才永远是主子的人!索大人,陈廷敬同明珠又干上了。”

    索额图似乎很感兴趣,问:“为着什么事儿?”

    高士奇便把山东巡抚富伦上折子的事儿说了,只不过把他自己同陈廷敬的争论安放在了明珠身上。

    索额图点着头,说:“这个陈廷敬,别看他平时不多话,不多事,到了节骨眼儿上,他可是敢作敢为啊!”

    高士奇问:“索大人该不是欣赏陈廷敬吧?”

    索额图哈哈冷笑道:“笑话,老夫能欣赏谁?”

    高士奇忙顺着杆子往上爬:“是是,索大人的才能,当朝并无第二人,可惜奸贼陷害,暂时受了委屈。”

    索额图听了这话,更加恼怒,指天指地叫骂半日。高士奇伏在地上,大气不敢出。下人们也都低头哈腰,惶恐不安。只有架上的鹦鹉不晓事,跟着索额图学舌:“明珠狗日的,明珠狗日的。”下人们吓得半死,忙取下鹦鹉架提了出去。

    索额图骂着,突然问道:“听说明珠府上很热闹?”

    高士奇不敢全都撒谎,说了句半真半假的话:“明珠倒是经常叫奴才去坐坐,奴才哪有闲工夫?”

    索额图怒道:“狗奴才,你别给我装!哪家府上你都可以去坐,明珠那里你更要去!你最会八面玲珑,我还不知道?老夫就看中你这点!”

    高士奇暗自舒了口气,便说:“官场上的应酬,有很多不得已之处。索大人如此体谅,奴才心里就踏实了。”

    索额图有了倦意,喝道:“你下去吧,老夫困了,想睡会儿。”

    高士奇这才从地上爬了起来。跪得太久了,起身的时候,高士奇只觉两腿酸麻,双眼发黑。他跌跌撞撞地后退着,直到拐弯处,才敢转过身子往前走。他走过曲曲折折的回廊,大大小小的厅堂,碰着的那些仆役要么只作没看见他,要么只喊他声高相公。高士奇微笑着答应,心里却是恨得滴血。

    不曾想,高士奇在地上跪着听任索额图叫骂,却让祖泽深撞见了。那祖泽深虽是终年替人家看相算命,却是人算不如天算,自己家里前几日叫大火烧得干干净净。他想找索额图谋个出身,混口饭吃。索额图虽是失势,给人找个饭碗还是做得到的。祖泽深进门时,看见索额图正在大骂高士奇狗奴才。他忙退了出来,好像高士奇跪在地上瞥见他了。祖泽深出门想了半日,就找明珠去了。他原是想让索额图在宫里便随找个差事,却想自己看见了高士奇那副模样,日后高士奇只要寻着空儿不要整死他才怪哩。高士奇其实并没有看见他,只是他自己胆虚罢了。他想不如找明珠帮忙,到外地衙门里去混日子算了。

    高士奇回到家里,从门房上就开始撒气,见人就骂狗奴才,直骂到客堂里。高士奇喝着茶,生会儿闷气,把下人全都吼下去,便同夫人说了他在索额图那儿受的气。夫人听着,眼泪都出来了,哭道:“老爷,您如今都是六品中书了,这受的哪门子罪?如今他自己也倒了,您是皇上的红人,怕他做什么?”

    高士奇叹道:“朝廷里的事,你们妇道人家就是不懂啊!俗话说,翻手为云,覆手为雨。咱皇上的心思,谁也拿不准的。今儿索额图倒霉了,明珠得意;说不定明儿明珠又倒霉了,索额图得意。索额图世代功勋,又是当今皇后的亲叔叔,他哪怕是只病老虎,也让人瞧着怕!”

    夫人揩着眼泪,说:“未必您这辈子只能在这个莽夫胯下讨生不成?”

    高士奇摇头而叹,竟也落泪起来。

    管家高大满想进来禀事儿,见下人们都站在外头,也不敢进门,低声儿问怎么了。高士奇在里头听见了,喊道:“大满,进来吧。”

    高大满勾着身子进门,见光景不妙,说话声儿放得更低:“老爷,门房上传着,说俞子易来了。”

    高士奇说:“俞子易?叫他进来吧。”

    高大满点点头,出去了。高士奇让夫人进去,她眼睛红红的,让人看着不好。

    京城场面上人如今都知道俞子易这个人,不知道他身家几何,反正宣武门外好多宅院和铺面都是他的。外人哪里知道,俞子易不过是替高士奇打点生意的。他俩的生意怎么分红,别人也都不知道。就是高府里头的人,也只有高大满听说过大概,个中细节通通不知。

    高大满领着俞子易进来,自己就退出去了。不用高士奇客气,俞子易自己就坐下了,拱手请安:“小弟好几日没来瞧高大人了。”

    高士奇说:“你只管照看生意,家里倒不必常来。老夫是让皇上越来越看重了,你来多了,反而不好。”

    俞子易说:“恭喜高大人。小弟也是个晓事的人,日后我只在夜里来就是。”

    高士奇脸上微露笑容:“子易是个聪明人,知道官场里的讲究。说吧,有什么事?”

    俞子易说:“酸枣儿胡同去年盘进来的那个宅子,如今有了下家,价钱还行,是不是脱手算了?”

    高士奇笑眯眯地望着俞子易,说:“子易,我是相信你的。”

    俞子易迎着高士奇的笑眼,望了会儿,心里不由得发虚。他似乎明白,高士奇说相信他,其实就是不太放心,便赶紧说:“小弟感谢高大人信任,小弟不敢有半点儿私心。”

    高士奇点头说:“我说了,相信你,生意上的事,你看着办就是了。”

    高士奇不再说生意上的事,抬手朝北恭敬地说起皇上。朝廷里的任何事儿,俞子易听着都像发生在天上,嘴巴张得像青蛙。这位高大人实在是了不起,在他眼里简直就是皇上。高士奇说了许多皇上明察秋毫的事儿,俞子易感觉到的倒不是当今圣上的英明,而是“要使人莫知,除非己莫为”的道理。他暗自交代自己,千万不能糊弄高大人,不然吃不了兜着走。

    二十二

    陈廷敬照着从二品官钦差仪卫出行,乘坐八抬大轿。官做到陈廷敬的份上,在京城里头准坐四抬轿子,出京就得坐八抬大轿,还得有两人手持金黄棍、一人撑着杏黄伞、两人举着青扇、外加六个扛旗枪的。一行总有二十几人,甚是威风。

    陈廷敬不论啥时出门,大顺、刘景、马明三人,总是不离身前左右的。他们仨都是陈廷敬从山西老家带来的,最是亲信。大顺心眼儿细,腿脚儿快,自是不用说的。刘景、马明二人自小习武,身上功夫十分了得。他俩这些年都待在京城里,只是早晚接送老爷,拳脚没地方使,早忍得浑身痒痒的。这回听说要去山东,心里很是欢喜。

    大顺背着把仲尼琴,骑马随行在轿子旁边。这把仲尼琴是陈廷敬离不得的物件,他每日总要抚弄几曲。在家的时候,夜里只要听着琴声,合家老小都知道老爷书读完了,快上床歇息了。要是哪日听不见琴声,就知道老爷回家都还在忙衙里的事情。

    大顺也高兴这回能出门长长见识,喜不自禁,说:“老爷,我随您这么多年,可是头回瞧着您这么威风凛凛!”

    陈廷敬在轿里说:“这都是朝廷定下的规矩,哪是什么威风!”

    大顺又问:“那么微服私访,难道只有戏里头才有?”

    陈廷敬笑道:“古时倒也有过这样的皇上,不过多是戏里的事。也有人照着戏里学,那是哄人的,欺世盗名而已。”

    一路逢驿换马,遇河乘舟,走了月余,到了山东德州府境内。忽见前面路口站着好多百姓,陈廷敬甚是纳闷,问:“那些百姓在那里干什么呀?”

    大顺提鞭策马,飞跑前去,原来见百姓们都提着竹篮,里面放着鸡蛋、水果、糕点各色吃食。大顺问:“老乡,你们这是干什么呀?”

    有人回答说:“我们在等候巡抚富伦大人!”

    大顺正在纳闷,来不及细问,百姓们都跪下了。原来陈廷敬的轿子过来了。百姓们高声喊道:“感谢巡抚大人!巡抚大人辛苦了!”

    陈廷敬下了轿,问道:“乡亲们,你们这是干什么呀?都起来吧!”

    百姓们彼此望望,慢慢站了起来。一位黑壮汉子说道:“巡抚大人,要不是您筹划得法,救济有方,今年咱们哪有这么好的收成?咱们听说巡抚大人今儿要从这里经过,早早儿就候在这里了。”

    一位白脸汉子说:“咱们百姓只想看一眼父母官,只想让父母官喝口水,表表我们的心意。”

    陈廷敬笑道:“你们怎么知道我是巡抚大人呢?”

    黑脸汉子说:“巡抚大人您亲近百姓,经常四处巡访,山东百姓都是知道的。可是您到咱德州,还是头一次。看您这威风,肯定就是巡抚了。”

    陈廷敬笑道:“我不是巡抚,我是打京城里来的。”

    黑脸汉子听了,又跪下了:“大人,那您就是钦差了,咱们百姓更要拜了!不是朝廷派下富伦大人这样的好官,哪有我们百姓的好日子呀!你们说是不是?”百姓们应和着,齐刷刷跪下。

    陈廷敬朝百姓连连拱手:“感谢乡亲们了!我心领了。”

    可是百姓们仍旧跪着,不肯起来。黑脸汉子说:“大人,您要是连水都不喝一口,我们就不起来了。”

    陈廷敬劝说半日,仍不见有人起身,只得说:“乡亲们如此盼着好官,爱戴好官,本官万分感叹。”又低头望着黑脸汉子和白脸汉子,“你们两位带的东西我收了,也请你们两位随我去说说话。其他的乡亲,都请回吧!”

    陈廷敬说罢,拉起黑脸汉子和白脸汉子。这两人不知如何是好,嘴里嘟噜半日,却不知说了些什么。陈廷敬甚是温和,只说:“耽误您二位半晌工夫,随我们走吧。”

    陈廷敬上了轿,同乡亲们招招手。黑白两个汉子不敢违拗,低头跟在轿子后面。陈廷敬刚要放下轿帘,忽见有位骑马少年,腰别佩剑,远远站在一旁,面色冷冷的。他忍不住望了望那少年,少年却打马离去。

    眼见天色渐晚,赶不到前头驿站了。正好路过一处寺庙,唤作白龙寺。大顺快马向前,先找寺里说去。里头听得动静,早有老和尚迎了出来。

    大顺说:“师傅,我们是从京城来的,想在宝刹讨碗斋饭吃。天色已晚,可否在宝刹借宿一夜?”

    和尚望望外头,知道来的是官府的人,哪敢怠慢?忙双手合十:“老衲早晨见寺庙西北有祥云缭绕,原来是有贵客驾临。施主,快请进吧。”

    陈廷敬下了轿,老和尚迎了上去,念佛不止。陈廷敬同老和尚寒暄几句,但见这里风光绝胜,不禁回身四顾。却又见刚才那位骑马少年远远在僻静处驻马而立,朝这边张望。大顺也看见了,待要骑马过去,陈廷敬说:“大顺别管,想必是看热闹的乡下孩子。天也不早了。”

    大顺仍不放心,说:“我见这孩子怪怪的,老跟着我们哩!”

    用罢斋饭,陈廷敬回到客寮,大顺随在后面,问道:“老爷,您让两个老乡跟着,到底要做什么?”

    陈廷敬说:“我正要同你说这事哩。你去叫他们到我这里来。”

    大顺迷惑不解,陈廷敬却只神秘而笑,并不多说。不多时,两位老乡随大顺来了,陈廷敬甚是客气:“两位老乡,请坐吧。有件事想麻烦你们。”

    黑脸汉子说:“钦差大人请吩咐!”

    陈廷敬并不忙着说,只问:“两位尊姓大名?”

    黑脸汉子说:“小的姓向,名叫大龙。他是周三。”

    陈廷敬点点头,说:“我这手下有两位是山东人,当差离家多年了,我想做个人情,让他们就便回家看看。”

    大顺听得纳闷,却不知老爷打的什么算盘。

    向大龙问:“不知我俩能帮什么忙?”

    陈廷敬说:“他俩走了,我这手下就少了人手。我见你们机灵,又忠厚,想雇你俩当几日差!”

    大顺忍不住说话了,喊道:“老爷,您这是……”

    陈廷敬摇摇手,朝大顺使了眼色。周三像是吓着了,忙说:“这可不行,钦差大人。我家里正有事,走不开呀!”

    陈廷敬说:“我会付你们工钱的。”

    向大龙也急了,说:“钦差大人,我俩真的走不开,要不我另外给大人请人去?”

    陈廷敬收起笑容,说:“这官府的差事也不是谁想当就当的,就这么定了。”

    周三仍是不乐意:“钦差大人,您这是……”

    不等周三说下去,大顺瞪着眼睛吼道:“住嘴!你们是瞧我们老爷好说话不是?钦差大人定了的事,你俩敢不从?”

    陈廷敬却缓和道:“大顺,别吓唬老乡!”

    向大龙望望周三,低头说:“好吧,我们留下吧。”

    陈廷敬缓缓点头,说:“如此甚好!”

    大顺又说:“说好了,既然当了官差,就得有官差的规矩。鞍前马后,事事小心,不要乱说乱动啊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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