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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1部分

作者:王跃文本书字数:K更新时间:
    谁?”

    许达哭奏道:“启奏皇上,科尔昆欺蒙君圣呀!”

    科尔昆却是镇定自若:“启奏皇上,臣有天大的胆子,也不敢做出个假账本来!那上面有许达自己的亲笔签名。”

    许达连连叩头喊冤:“那是假的!我没有签过名!我只在账本交接时签了名,并没有在仓库盘点账册上签名!”

    陈廷敬道:“皇上,臣到宝泉局督理钱法几个月,从未听说科尔昆同许达盘点过仓库。”

    萨穆哈终于沉不住气了,上前跪道:“启奏皇上,臣暂且不管陈廷敬所奏是否属实,只是以为,他督理钱法,就是要铸好钱,而不是去盘存仓库。此举意在整人,有失厚道。既然有失厚道,是非曲直就难说了。”

    高士奇站出来节外生枝,道:“启奏皇上,臣听说宝泉局每铸新钱,都要给有些官员送样钱。不知陈廷敬把样钱送给哪些人了?”

    原来自陈廷敬去了宝泉局督理钱法,高士奇再也没有收到过样钱,暗自生恨。明珠听了高士奇这话,知道不妙。

    果然皇上问道:“送什么样钱?难道样钱还有什么文章?”

    陈廷敬奏道:“高士奇讲的样钱,同皇上知道的样钱是两回事。臣到宝泉局之前,未曾听见有送样钱一说。皇上,臣可否问问高士奇收过样钱没有?”

    高士奇顿时慌了,说:“臣从未收过样钱!”

    陈廷敬说:“既然从未收过样钱,怎会知道样钱一说!”

    皇上怒道:“你们真是放肆!只顾在朕面前争吵,为何不告诉朕这样钱是怎么回事?”

    陈廷敬奏道:“启奏皇上,以往宝泉局每铸新钱,都要往有些王公大臣家送样钱,每年要送出近两万两银子,打入折耗。臣以为这是陋习,已令宝泉局革除!”

    皇上恼怒至极,却冷笑起来,道:“哼,好啊!朕看到的样钱是象牙雕的,是看得吃不得的画饼,你们收的样钱可是嘣嘣响的铜钱!宝泉局是替朝廷铸钱的,不是你们自己家蒸饽饽,想送给谁尝尝就送给谁!”

    听得皇上斥骂完了,科尔昆小心道:“启奏皇上,臣有事奏闻。”

    皇上瞟了他一眼,未置可否。科尔昆琢磨皇上心思,好像可以让他讲下去,便道:“新任徐州知府陈廷统,向京城全义利钱庄借银万两,按大清例律,应属索贿,其罪当诛!”

    陈廷敬虽早已心里有底,听着仍是害怕。徐乾学站出来说话:“启奏皇上,全义利是钱庄,不管官绅民人,皆可去那里借钱。陈廷统问钱庄借钱,跟勒索大户是两码事。请皇上明鉴!”

    皇上道:“刚才说到这么多事,你一言未发。说到陈廷统,你就开腔了。徐乾学,你是否有意袒护陈廷统?”

    徐乾学道:“臣不敢枉法偏袒。刚才议到诸事,这会儿容臣说几句。”

    皇上抬手道:“不,这会儿朕不想听你说。明珠,你怎么一言不发?”

    明珠道:“臣正惶恐不安哪!”

    皇上问道:“你有什么不安的?”

    明珠低头道:“臣虽未曾做过钱法郎中监督,却督理过户、工二部钱法。宝泉局一旦有所差池,臣罪在难免。”

    皇上点头道:“明珠向来宽以待人,严以责己,实在是臣工们的楷模。刚才陈廷敬等所奏诸事,牵涉人员甚多,得有个持事公允的人把着。明珠,朕着你召集九卿詹事科道,共同商议,妥善处置!”

    明珠喊了声“喳”,恭恭敬敬领了旨。

    皇上冷冷道:“许达不必回宝泉局了,陈廷统也不必去徐州了,科尔昆朕料他也没这么大的胆子做假账!”

    皇上说得淡淡的,陈廷敬听了却如炸雷震耳。许达早已脸色青白,呆若木鸡。科尔昆且惊且喜,只愿菩萨保佑他侥幸过关。

    乾清门这边唇枪舌战,宝泉局钱厂那边却正在闹事。一大早,役匠早早地起床生炉,刘元过来喊道:“今日不准生炉。”

    役匠问道:“为什么呀?”

    刘元说:“咱们不铸钱了!”

    役匠又问:“好好的,怎么不铸钱了?”

    刘元好不耐烦,说:“问这么多干吗?向爷说不铸了就不铸了。听你的还是听向爷的?”

    役匠们听说是向忠发了话,谁也不敢生炉了。

    苏如斋不知道刀已架在他的脖子上了,他的全义利记正在热火朝天铸钱。苏如斋拿起刚铸好的铜钱,道:“去,拿宝泉局的钱来看看。”

    伙计跑进屋子,拿了串官铸制钱出来。苏如斋反复验看好半日,笑道:“你们谁能认出哪是宝泉局的钱,哪是全义利的钱?”

    伙计道:“分不清,分不清!”

    这时,一个伙计匆匆跑了过来,惊慌道:“东家,来了许多官军!”

    苏如斋还没来得及问个究竟,却见百多号官军冲进来了。原来领人来的正是刘景,只见他厉声喝道:“都不许动!把这些假钱、铜器、块铜,统统查抄!”

    苏如斋愣了半日,突然大喊大叫:“我朝廷里有人!你们不准动我的东西!”

    刘景冷笑道:“哼,朝廷里有人?谁是你的后台谁就完蛋!”

    苏如斋喊道:“陈廷敬、陈廷统两位大人,都是我的朋友!”

    刘景喝道:“今日派人来抓你的正是陈廷敬大人!把这个人绑了!”

    几个官军立即按倒苏如斋,把他绑得像端午节的粽子。

    马明同宝泉局小吏们来到钱厂,见役匠们都歇着,便问:“怎么回事?”

    一个役匠道:“我们不干了。”

    马明又问:“怎么不干了?”

    役匠道:“功夫手上管,干不干是我们自己的事!”

    向忠正躺在炕上,眯着眼睛抽水烟袋。外头有人嚷嚷,他只当没听见。刘元慌忙跑进来报信:“向爷,有人从外头回来,说全义利记被衙门抄了,苏如斋跟伙计们都被抓起来了!”

    向忠惊得坐了进来,问:“啊?知道是哪个衙门吗?”

    刘元道:“听说领头的是陈廷敬的人。”

    向忠摔了水烟袋,骂道:“奶奶的陈廷敬!”

    刘元说:“向爷,同衙门,我们可不能硬碰硬啊!”

    向忠站了起来,拍桌打椅道:“陈廷敬敢把咱一千多号役匠都抓起来?咱还不相信有这么大的牢房关咱们!老子就是要同他玩硬的!”

    散了朝,明珠立马在吏部衙门召集九卿詹事科道会议。萨穆哈同科尔昆先到了,径直进了二堂。科尔昆说:“明相国,我琢磨着,宝泉局铜料亏空案,咱皇上可并不想按陈廷敬的意思办。”

    明珠点点头,又摇摇头,谁也弄不清他的心思。

    萨穆哈见明珠这般样子,心中暗急,说:“明相国,陈廷敬是想借铜料亏空案,整垮满朝大臣哪!”

    明珠道:“我等只管遵循皇上意思办事,不用担心!”

    科尔昆见明珠说话总是隔着一层,心中不快,却只好拿陈廷敬出气:“他陈廷敬总把自己扮成圣人!”

    明珠道:“陈廷敬有他的本事,你得佩服!钱法还真让他理顺了。新钱铸出来,已经没有奸商毁钱了。好了,你俩先去正堂候着吧。各位大人马上就到了。”

    萨穆哈、科尔昆从二堂出来,正好陈廷敬、徐乾学也到了。官场上的人,暗地里恨不得捅刀子,面子上还是要过得去的。萨穆哈拱手朝陈廷敬道:“陈大人会算账、善理财,我这户部尚书,还是您来做算了。”

    萨穆哈这话虽是奉承,陈廷敬却听出弦外之音,轻轻地顶了回去,笑道:“我们都是替朝廷当差的,哪里是萨穆哈大人让谁做什么官,他就做什么官!”

    萨穆哈听了只好赔笑。人都到齐了,各自寻座位坐下。这时,明珠才从里面笑眯眯出来,大家忙站了起来,都道着明相国好。明珠先坐下,再招呼道:“坐吧,坐吧,大家坐吧。”

    大家坐下,都望着明珠,等他发话。明珠道:“皇上着我同诸公会审宝泉局仓库亏空一事,望各位开诚布公,尽抒己见。陈大人办事精明,大家有目共睹。满朝臣工都办不好的钱法,陈大人一接手,立即有了起色。”

    萨穆哈接了腔:“明相国,如此说来,我们在座的都是饭桶,只有陈大人顶天立地了?”

    明珠笑道:“我这是就事论事。陈大人治理钱法有他一套本事,我们都是看到了的。”

    明珠越是向着陈廷敬说话,别人对陈廷敬就越是嫉恨。萨穆哈又道:“听说陈大人奏请皇上,宝泉局亏空的铜料,要我们历任郎中监督赔补。”

    一时满堂哗然,都朝陈廷敬摇头。科尔昆道:“敢问陈大人,我们这些任过郎中监督的人,任期有长有短,不知是该均摊亏空,还是按任期长短摊?”

    陈廷敬道:“如果谁能拿出仓库交接账簿,确认没有亏空的,可以一两铜都不赔。”

    萨穆哈道:“科尔昆大人有仓库交接账簿,说明我们各任郎中监督都没有亏铜,都是在许达手里亏的。”

    陈廷敬道:“萨穆哈大人,您得相信一个道理,白的不可能变成黑的。”

    科尔昆说道:“陈大人意思,我科尔昆是做了假账?皇上都量我没有这么大的胆子,陈大人实在是抬举我了。”

    萨穆哈道:“我们信了陈大人,历任郎中监督都是贪官;信了科大人,就只有许达是贪官。”

    明珠道:“话不能这么说嘛,我们相信事实!”

    在座好些人都是当过宝泉局差事的,有话也不便直说。场面僵了片刻,高士奇道:“从顺治爷手上算起,至今四十多年,宝泉局经历过这么多郎中监督,若都要一追到底,我体会这该不是皇上的意思。”

    徐乾学说:“皇上宽厚仁德,但宝泉局亏下的是朝廷的银子,这个窟窿也不应瞅着不管。陈大人的想法是务必填补亏空,至于如何填补,我们还可想想办法。”

    明珠问:“徐大人有何高见?”

    徐乾学说:“我粗略算了一下,宝泉局亏空的铜料,大约合六万一千多两银子。”

    徐乾学话没说完,科尔昆打断他的话头,说:“我也算了账,如果要我们历任郎中监督赔,每人要赔四千五百多两银子。”

    萨穆哈马上嚷了起来:“我居官几十年,两袖清风,赔不起这么多银子。”

    明珠道:“道理不在是否赔得起,而在该不该赔。如果该赔,赔不起也要赔,拿脑袋赔也要赔。”

    科尔昆道:“我相信历任郎中监督都是清廉守法的,拿不出银子来赔补。赔不起怎么办?统统杀掉?”

    高士奇道:“国朝做官的,俸禄不高。陈廷统外派做知府,不是还得借盘缠吗?”

    陈廷敬听高士奇这么说话,便道:“明珠大人,我们还是先议宝泉局亏空案。如果说到廷统,我就得回避了。”

    明珠点头道:“陈大人说得在理,我们一件件儿议。先议定铜料亏空案吧。”

    向忠叉腰站在一张椅子上喊道:“弟兄们,陈廷敬要减我们的工钱。我们是靠自己的血汗挣钱,他凭什么要减我们的?”

    役匠们愤怒起来,吼道:“不能减我们的工钱!我们要吃饭!我们要活命!”

    马明喊道:“各位师傅,你们听我说,你们听我说!”

    场面却甚是混乱,没人听马明的。向忠又喊道:“弟兄们,这些炉座是谁砌的?”

    役匠们叫道:“我们砌的!”

    向忠说:“我们自己砌的,我们想怎么着就怎么着,是不是?”

    役匠们高喊:“我们听向爷的!”

    马明大声喊道:“师傅们,盘剥你们的是向忠!”

    向忠哈哈大笑,道:“我盘剥他们?你问问,谁说我盘剥他们了?”

    一位役匠说:“我们都是向爷找来做事的,没有向爷,我们饭都没吃的!我们不听你的,我们相信向爷!”

    刘元扛着把大锤,说:“我们自己的东西,今儿把它砸了!”

    刘元说罢,抡起锤子就往炉子砸去。役匠们一窝蜂地跑去找行头,锤子、铲子、铁棒,找着什么算什么,噼里啪啦朝铸钱炉砸去。

    马明急得没法子,连声喊道:“师傅们,你们上当了!你们别上当呀!”

    刘元凶狠地朝马明叫道:“你还要叫喊,我们连你的脑袋一起砸!”

    役匠们听见了刘元的喊话,又一窝蜂朝马明他们拥来。马明抽出刀,横眼向着众人,道:“各位师傅,你们不要过来!”

    刘元冷笑道:“过来又怎么样?你还敢杀了我们不成?”

    马明喝道:“谁带头造反,自有国法处置!”

    向忠这会儿又躺在里头抽水烟袋去了,由着外头去打打杀杀。宝泉小吏悄声儿招呼马明:“马爷,他们人太多了,我们硬斗是斗不过的!”

    马明同宝泉小吏们只得退了出来,远远地站在钱厂外头。钱厂早已被砸得稀烂。刘元领人拥到门口,喊道:“有种的,你们进来呀!砸烂你们狗头!”

    马明又急又恨,道:“我这可怎么向老爷交代!我真是无能呀!”

    小吏道:“马爷,你不必自责,这种情形谁来了都不顶事的。”

    马明道:“快快派人送信出去!”

    这位小吏道:“哪里去另外找人?我去算了。”

    宝泉小吏飞马进城,寻了半日才知道陈廷敬去吏部衙门了。小吏又赶到吏部衙门,同门首衙役耳语几声。吏部衙役大惊,忙跑进二堂,顾不得规矩,急急喊道:“明相国,外头来了个宝泉局的人,有要紧事禀报。”

    明珠问:“什么大事?叫他进来当着各位大人的面说。”

    宝泉小吏被领了进来,道:“明相国,各位大人,大事不好了!钱厂役匠们听说要减工钱,造反了,把钱厂砸了个底朝天。”

    萨穆哈立马横了一眼陈廷敬,对明珠说:“明相国,果然不出所料,役匠们反了吧?这都是陈廷敬做的好事!”

    陈廷敬甚是奇怪,问:“役匠们怎知减工钱的事?”

    萨穆哈道:“没有不透风的墙!”

    陈廷敬说:“我想知道是哪堵墙透了风!”

    科尔昆阴阳怪气地说:“减工钱是陈大人您奏请皇上的,您该知道是谁透了风。”

    陈廷敬知道事不宜迟,在这里争吵徒劳无益,便道:“明相国,各位大人,皇上说过,钱法之事,我可以先行后奏。”

    明珠点头说:“皇上确实有过这道口谕。”

    陈廷敬拱手道:“那么我今日就要先行后奏了。”

    明珠问:“陈大人您想如何处置?”

    陈廷敬说:“我要立刻去钱厂,请科大人随我一道去。”

    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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